二○○四年十月三十一日，北京永定河大王庙举行修复峻工开光仪式。在庙的后院山丘上新拓建一座元龟亭，亭内立石雕巨印一方，印文曰：“九州山川”，篆书，朱文。此印长、宽、高均为八十厘米，用四吨多重的青石雕刻而成，堪称天下第一石刻巨印。印侧四面刻有楷书边款，内容记述了与景点相关的黄龙与元龟的传说及作者刻印的缘由。（见图一）

此印的原创者是中国书协篆刻委员会委员、西泠印社社员、湖北省书协副主席刘欣耕。

这是一方颇具汉魏风格的朱文印。由于印文四字笔画都很少，字画极简反而给谋篇布局带来了困难，又由于建筑环境、风格的要求，印的用字宜通俗易辨，不可古奥狂怪，这也给治印增加了一些局限性，因此作者在印文的设计、印面的布局等方面动了不少的脑筋。首先，在印文设计上，作者放弃了全用直线的简单处理方式，采用以直线为主，以少量的曲折线为辅，既注意了线条的变化，又不破坏视觉上的整体和谐感。突出字与字之间的呼应。“州”字下部曲折线条多，与之对应的是将“山”字两边的竖画处理成曲折状，两字笔画变得繁复，对应生趣。“川”字三笔上部都作斜笔处理，与之对应的“九”的一画也采用斜笔，亦产生对角呼应的效果。还必须提到的是，对边框的残破处理显露出作者的大胆与匠心。此印四字的笔画均紧逼边框，唯有“九”字右上角稍空，作者竟在最空处作了大面积的残破处理，这看似有悖常理的处理手法，却给整个印面注入了一股生气，“密者促其密，疏者令愈疏”，虚实对比强烈而又和谐统一，给人以清新、畅快的审美感觉。在镌刻上，作者大胆奏刀，小心收拾，长的线条鼓刀直冲，保留了部分在冲刀过程中自然留下的石崩痕迹，然后作少许的补刀，使点画略呈动感，让质朴的线条与端庄的布局有机地结合起来，保证整体风格的朴实平正。

刘欣耕是一位从事篆刻艺术数十年的老印人，总体创作风格上看，他是在广泛吸收传统的基础上求变化、求创新的，反映在他的印章作品中是多种形式的并存。如同是朱文印的“寓苍庐”印（图二），取法就完全不一样了，该印以古封泥印式为基调，印文设计采用外紧内松的手法，布局上大量虚其边框，使印文最大限度地突出，以短冲刀与正切刀相结合，点与线条都努力表现出一种绵韧圆润而骨力内蕴的美感。通过分析，我们可以看出，这样的印章挥刀前的印稿是经过反复推敲，然后倾力奏刀而成。初成时，又经敲打补刀和对细节的印化处理，以致印文中有意的“连边”“并笔”及“留红块面”都显得十分自然和谐。这不由使人想起一句名言：“既雕既琢，复归于朴。”其他印章如融封泥与古玺朱文印而成的“和平”印（图三）取纵势而上紧下舒；“心旷神怡”印（图四）取横势而三密一疏，且在密处见疏，如“怡”字右半边的处理。“常乐”印（图五）在结字上打破对称排列，又在线条上分轻重而求得总的平衡。尤其是仿封泥的“刘”字印（图六）章法上三面虚一面实，以凸现其上松下密的布局，线条也做了上轻下重的处理。“金”部的向右倾也是为了营造上部“虚”的氛围，而下部的粗笔线甚至不惜作“并笔”和“连边”处理而造成大块面的“留红”，如此强烈的反差，的确有很大的视觉冲击力。

刘欣耕的白文印也自有特点，“吴士凯印”（图七），结字用大篆，布局呈“”型，是一方仿古玺印式的印章，所不同者，作者没有用白文玺印那种加边框的常式，使印面的“留红”更加突出。在取势上“吴士”两字似乎是取横势。“凯印”两字似乎是取纵势，取横势者纵向排列，取纵势者横向排列，很自然地缩小了取势上的差异而趋向统一。“守独悟同”印（图八）是一方细白文印，作者在这方印中刻意表现出的是“笔意”，“守、独、同”字的转折处的“断笔”，“守”字的钩画，“同”字“口”部下面的横画等等，在这些笔画中，我们似乎看到了“隶书”用笔中的提按变化，就连那些局部的残破也会使人想起古碑中的“石花”。“子悟”印（图九），在布局上突出空灵，而在线条上则更注意刀法，如“子”下部的竖画就是明显的逆向冲刀。“十二演播室”印（图十）与“心旷神怡”印在章法上有相类似处，大的趋势是三密一疏，而右上角的“十”字的紧缩给人以“印眼”的感觉，尤其是“十”字竖画收笔的尖细与其他笔画的圆润相比较而显得“突兀”，也许正是这种“突兀”，打破了平衡，活跃了印面。

比较而言，我以为刘欣耕的篆刻，朱文印比白文印更有特点，更具魅力，更能反映作者的匠心。说他是印章布局的高手实不为过。

刘欣耕是一个十分勤奋的艺术家，他与篆刻的结缘始于上世纪六十年代，四十多年来，他始终在传统的领域中广泛地吸收，不断地积累；刘欣耕也是一位善于学习的艺术家，这表现在他对传统的继承上不是简单的模仿而是在继承的基础上不断地融会贯通，不断地求变化；刘欣耕还是一位认真的艺术家，他对待艺术创作的认真态度贯穿在篆刻创作的全过程中，从反复写印稿以确定作品的基本基调，到上石痛快奏刀以表现其创作意图，以至最后小心补刀收拾，而达到其创作目的。

篆刻艺术是一门传统的艺术，它不仅需要勤奋，需要学养，需要积累，需要悟性，更重要的是需要思索、创造……

（选自《书法》2006年第8期）